路灯下的影子

路灯下的影子

六岁那年的冬天，女孩记得特别清楚，法院的判决书像一张薄薄的纸片，轻飘飘地决定了她的去向——跟着母亲，父亲拖着行李箱走出家门时，回头看了她一眼，她正趴在窗台上数玻璃上的冰花,没有回头。

母亲很快也走了，南方的工厂在招工，包吃包住，工资比老家高出一截，临走前母亲蹲下来，把她搂在怀里，说，乖乖听外婆的话，妈妈过年就回来，她点头，闻着母亲身上廉价洗发水的香味，那味道后来在她记忆里越来越淡,淡得像水。

外婆家的老房子在巷子最深处，墙皮一块块往下掉，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，她成了那个“等”字本身——等外婆做好饭，等天黑，等日历上画红圈的日子，红圈是母亲打电话来的日子，电话装在堂屋的方桌上，铃声一响她就抢着接，但多数时候是找外婆的，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，又小又远，像隔着一层水：“月考考了多少分？”“听外婆话没有？”她攥着话筒使劲“嗯”，嗯完了不知道再说什么，母亲那边也沉默,最后总是外婆把话筒接过去。

她开始习惯一个人走路，放学时别的孩子三三两两，她走在最后面，踢石子玩，石子滚进下水道缝里，她就蹲在那儿看半天，看水慢慢流，巷子口有盏路灯，灯泡坏了没人修，忽明忽暗地闪，有天晚上她经过，发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，跟着她一蹦一跳地走，她忽然想，影子是不是也想有个伴，于是她开始对着影子说话，说今天数学考了九十八，说同桌给了她一块大白兔奶糖，影子不说话,但影子一直在。

上初中那年，母亲回来了，烫了头发，穿了件红色的羽绒服，站在校门口冲她招手，她愣了几秒才跑过去，叫了声“妈”，嗓子眼发紧，母亲搂着她肩膀往家走，路过巷子口那盏路灯时，她下意识低头找自己的影子，发现路灯不知什么时候修好了，亮堂堂的，把母女俩的影子叠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的。

那天晚上母亲做了红烧肉，肥的居多，咸得要命，她一口一口全吃完了，吃得眼泪掉进碗里，说妈你手艺退步了，母亲笑着骂她没良心,转头进厨房又给她煎了个荷包蛋。

后来她才知道，母亲在那边也不容易，流水线一站就是十二个小时，手指头被机器压过一回，留了道疤，母亲说这些时正给她梳头，梳着梳着就停了手：“你头发比我都黑了。”她对着镜子看,镜子里母亲鬓角已经白了一小撮。

高一那年中秋，母亲没回来，电话里说厂里赶订单，三倍工资，她摁了免提，边剥毛豆边“嗯”，母亲说完正事又嘱咐她别熬夜，她一一应了，挂电话前母亲忽然叫她小名：“囡囡，你怪不怪妈？”她把毛豆壳往垃圾桶里一扔，说：“怪你啥？怪你给我寄生活费寄得太准时？”电话那头静了静,传来吸鼻子的声音。

那天晚上她又去了巷子口，路灯底下停着辆卖糖炒栗子的三轮车，铁锅里的砂子哗啦哗啦响，她买了一小袋，剥了一颗塞进嘴里，甜丝丝的，路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，这次旁边多了三轮车和摊主的影子，她蹲下来，用手比了个兔子，影子也跟着变,耳朵长长的。

去年她考上大学，报到那天是母亲送她去的，火车开动时母亲掏出个布包，一层层打开，里头是把钥匙。“巷子口那房子我买下来了，”母亲说，“以后你放假回家，灯我给你留着。”她接过钥匙，发现上面系着根红绳,和当年母亲扎头发的那根一模一样。

火车钻进隧道，车窗变成一面黑镜子，她看见自己二十岁的脸，旁边是母亲四十七岁的侧影，隧道那头有光透进来，越来越亮，她忽然想起六岁那年窗台上的冰花——原来有些东西化了,是为了长出新的来。

现在她写这篇文章时，母亲正在厨房炸藕盒，油锅滋啦作响，母亲扯着嗓子喊她：“别写了，来尝尝咸淡！”她应声跑过去，经过玄关时瞥见镜子里的自己——身后拖着条长长的影子,一直连到厨房暖黄的光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