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用说免贵的姓氏

我们村口有棵老槐树，树下常年坐着个姓“贵”的老头，村里人都叫他“贵爷”，但他总纠正：“叫我老贵就行，免贵。”

小时候我不懂，问爷爷：“贵爷为啥总说自己免贵？姓贵多威风啊。”爷爷抽着旱烟笑：“傻孩子，人家问你‘贵姓’，是客气话，可你要真姓贵，就不能说‘免贵’了——因为你这姓本来就贵，再说免贵，反倒显得假客气。”

后来我才明白，原来“免贵”这词，藏着中国人特有的分寸感，你问人贵姓，对方回“免贵姓张”，这是谦虚；可要是姓孔、姓孟，或者姓张——传说中玉皇大帝的姓——老辈人就不说“免贵”了，倒不是真觉得自己多尊贵，而是这些姓氏背后压着千百年的文化分量，轻飘飘说个“免”字,反像把祖宗牌位拿橡皮擦蹭了层皮。

贵爷其实不姓贵，他本名王富贵，年轻时在城里当老师，退休了回村住，有回镇上干部来慰问，进门就喊：“贵老，您贵姓？”贵爷乐了：“免贵，姓王。”干部一愣：“那您这‘贵爷’……”贵爷摆手：“叫顺嘴了，名字里有个贵字，大伙儿抬举。”后来干部逢人就说，老同志真有学问，知道“免贵”的讲究。

可也有闹岔子的，前年邻村嫁闺女，新娘子姓张，伴娘堵门为难新郎：“说，我们新娘贵姓？”新郎憨厚，扯嗓子喊：“免贵姓张！”门里轰地炸了锅：“姓张还说免贵？玉皇大帝知道了拿雷劈你！”新郎急得直挠头，最后掏了八百八十八块红包才进了门，这事传成方圆十里的笑话,都说这孩子实在过了头。

不用说免贵的姓氏”这规矩，细琢磨挺有意思，孔姓不说免贵，因为圣人血脉；张姓不说免贵，因为天师道统；就连俺们隔壁县姓万的老中医，给人开方子从来不收诊费，人家说：“我这姓就是免贵——万贯家财都换不来健康，贵什么贵？”你看，同一个“贵”字,在不同人嘴里能翻出八样花来。

去年贵爷八十大寿，在城里当程序员的孙子回来，送了个智能音箱，老头新鲜，天天喊：“小度小度！”音箱甜声应着，有回邻居小孩来玩，问：“贵爷，您贵姓？”音箱突然插嘴：“免贵姓王。”满屋子愣了两秒，接着笑翻，贵爷拍着音箱说：“得，连机器都学会这套虚礼了。”

笑归笑，可细想，这虚礼里藏着实意，你问人贵姓，人家说免贵——这不是自卑，是谦和；你姓孔不说免贵，也不是傲慢，是认根，就像老槐树底下下棋的俩老头，一个递烟一个推手：“您先请。”“甭客气，老规矩，免贵先走。”俩人哈哈一笑，楚河汉界上噼里啪啦落子,谁输谁赢都乐呵。

如今我也过了被人问“贵姓”的年纪，有回在电梯里新同事问：“哥你贵姓？”我顺嘴：“免贵姓李。”电梯到十楼，进来个送外卖的小哥，胸前牌子亮闪闪：贵小明，我嘴欠问了句：“兄弟贵姓？”小哥抹把汗：“免贵，姓贵。”全电梯人都笑了，小哥挠头：“咋了？我爸说现在不兴这套，让我见人就免贵。”我拍拍他肩膀：“兄弟，你这姓，还真不用免。”

出了电梯我想，这“免贵”的规矩啊，就像老家门楣上的砖雕——看着是块石头，里头刻着千百年的日子，有人较真，有人从俗，有人拿它当玩笑，可没人真为这个红脸，因为中国人的客气里，从来装着两样东西：一样是“我别太把自己当回事”，另一样是“我得把祖宗当回事”，这两样搁一块儿，就叫“礼”。

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？